厭來道：“還是小心些為好。那小姑娘天賦異稟，是千年少有的奇才，盡早除掉為妙。”

另一個人卻沒有他這麽緊張，“是。只是屬下覺得，王不必那麽在意那小姑娘。這次王除去華羽，不僅是民心所致，還有天界的支持，實在不必……”

“住嘴！”那個人還沒有說完，厭來就打斷了他，“這話也是你能隨便亂說的嗎？”

那個人連忙道歉。說者無意，聽者有心，百花仙子看了一眼玄雅，不知道她有沒有註意到這句話。千百年來，妖界與仙界雖看似走在同一條道上，但同路不同心，妖族生性瀟灑愛自由，從沒把試圖管教它們的天界放在眼裏。

厭來並沒有發現他要尋找的小女孩與他僅有一墻之隔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直到腳步聲聽不見了，小玄雅才打起膽子將門拉開一條縫，四下望了一圈，沒見別人，打開門跑了出去。

出了房間百花仙子才發現，她們在一座木制結構的宮室中，沒有九重天宮的華美，也不似人間帝王的皇宮那般規整。小玄雅一路向著宮門狂奔，卻在看到幾個巡邏的守衛時驟然停下腳步，閃身躲在了一棵柱子後面。

百花仙子就一直跟著她。小姑娘足夠機靈，也十分勇敢，好幾次都與守衛擦肩而過，連百花仙子都為她捏了一把汗。最終，她終於找到一處荒僻的墻頭，輕輕一躍，翻了出去。

眼前的事物逐漸模糊，就像一個萬花筒開始旋轉，再度清晰時，已經到了一條空曠的街道。小姑娘看上去長大了些，一襲淺綠色的齊胸襦裙，正在飛快地奔跑。在她的身後，一只火紅的長著翅膀的老虎窮追不舍。

難為她既沒有哭也沒有尖叫，只是緊抿著嘴唇，拼了命地跑著。百花仙子的視線越過她與巨虎，落在了她身後街道的拐角，隱隱可以看到幾具露出一角的屍體，應該是她下的手。

她身上有戰鬥留下的傷痕。眼看著巨虎快要追上她，它卻仿佛感覺到了前面有什麽令它恐懼的東西一般停下了，然後不甘心地轉了個身，張開雙翼離去。

小玄雅發現巨虎走了，腳步慢了下來，卻不敢返回，只得繼續往前走。直到轉過一個街角，她才看見了那個人。

與此同時，百花仙子也看到了他。芝蘭玉樹，高貴清冷，銀白的月光落到他身上只配成為他衣服上的點綴。她一眼就認了出來，那是從前那個她熟悉的眼中空無一物的古神，紫微星君。

她不知道小玄雅是怎麽想的，但她知道無論任何人在這樣的時候見到這樣的紫微星君，都會情不自禁地生出發自本能的對神的崇敬與景仰。她聽著小玄雅與紫微星君的對話，看著紫微星君用他最為擅長的治療之術治好了重傷的小女孩，輕輕“嘖”了一聲，內心充滿了親眼見證一段孽緣開始的悲痛感。

隨後，紫微星君便離去了。小玄雅呆呆地看著紫微星君逐漸遠去的身影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
時光好像被調快了。百花仙子看著小玄雅在逃脫追捕的過程中一步一步變強，一步一步長大成人。她很聰明，無論是對於法術還是權謀之爭都有極高的天賦，再加上那從她小的時候就初見端倪的勇氣與決斷，使她變成了一個強大而隱忍的野心家。

她改頭換面，潛伏到了厭來身邊，在隱藏身份不暴露的情況下，一點點收集了厭來在天界的授意下謀害華羽、篡奪妖王位的證據。就憑著這些證據，她聚集起了一群妖，一群不滿厭來統治、更不想受天界控制的妖。

她等了很多年，等到她的眼中已經再沒有了百花仙子第一次見她時的恐懼與天真。終於，時機成熟，玄雅揭露自己的身份，舉起了反抗的大旗。

戰爭開始了。年老的妖王過慣了安定日子，幾乎在一開始就處於劣勢。在四起的硝煙面前，他靠倚仗天界而獲得的王位，被當初死於他倒下的前妖王的女兒奪走了。高高懸掛在邊界上的頭顱，換成了她的。

玄雅好像終於松了一口氣，大仇得報，她開始一心治理在厭來的手底下萎靡不振的妖界。然而，即使是作為旁觀者的百花仙子都知道，真正的麻煩，現在才真正來臨。

六界之中，實力能與天界媲美的，只有妖界。在最初的時候，兩界爭端不斷，戰火在六界蔓延，各地生靈塗炭。最終，混亂以妖界的歸順而告終。然而，在構築起了和平的表面之後，兩界的關系就像兩個狹路相逢的老冤家，握手言和端然微笑，背在背後的那只手各拿著一把刀。

妖界不甘受制於天界，天界亦不放心妖界。歷代天帝都深知沈睡的老虎一旦醒過來，後果不堪設想。所以多年來，天界打壓妖界幾乎已經成了一個慣例，而華羽，不過是讓平靜了一段時間的妖界重新陷入戰亂的犧牲品。

可惜厭來看透了這個道理，比他更聰明的玄雅卻沒有看透。在玄雅當上妖王的第三年，她見到了紫微星君。

時光忽然又恢覆了正常的速度。那是一場有預謀的相遇，紫微星君追捕天界逃犯到妖界，不慎進入玄雅的宮殿，撞見了正在處理政事的玄雅。彼時銀白的月光從窗外撒落，落在安安靜靜坐在窗邊的玄雅身上，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。她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喧囂，卻不做理會，只因她相信妖王宮的侍衛會幫她解決。紫微星君就在這個時候披著月光闖入她的書房。

在她擡起頭看到紫微星君的那一剎那，百花仙子註意到，她楞了一下。相當於看了她的大半成長經歷的百花仙子心裏清楚，她一直記著那位在危難中降臨的尊貴神祇。在她書房裏最隱秘的位置卷著一幅畫，是她趁獨自一人的時候偷偷畫的，畫的是紫微星君。眉目傳神，栩栩如生。

但百花仙子懷疑這幅被她珍藏的畫準是被別人看見了，不然不會派紫微星君來。她當時一心坐在百花園裏守著大神樹，對外面的事情並不知曉，卻也知道以紫微星君的高傲，絕不會輕易答應使用“美人計”這樣有辱尊嚴的計策，一定是有非他不可的理由。

現在她已經清楚了，什麽玄雅企圖謀逆之類的全部都是欲加之罪，人家好好在妖王位上坐著，誰會想到禍從天上來。

眼前的畫面忽然震動起來，伴隨著這地震一般的感覺，畫面逐漸模糊。她再次墮入了深邃的黑暗。紫微星君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：“本座那次前去妖界本是奉了天帝的指令。之後，本座將她引入了天庭早已設好的圈套，將她誅殺。”

百花仙子明白，紫微星君不想讓自己繼續看下去。她睜開眼睛，渾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疼痛，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趴在桌上睡了過去，手中還緊緊握著那節指骨。

“天帝本想直接打散她的元神，讓她魂飛魄散。”紫微星君的聲音依舊平靜，百花仙子卻註意到，他暗自握緊了手中的瓷盞。

身上的疼痛還在，大腦尤其混沌不堪。百花仙子勉強連起了思路，“那為什麽天帝沒有這樣做？”

紫微星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，繼續講述道：“有些事情你還沒來得及看到。本座下凡之後發現，玄雅雖沒有謀逆之心，她底下的人卻有。而她明知她手底下的人的心思，卻置若罔聞，還在天界派人暗示的時候一味護短。天帝就是因為這個動了怒。”

百花仙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用有限的清醒度思考著紫微星君的話。妖雖也能入輪回，卻與凡人不同，下輩子無論投生成什麽，總會或多或少帶些妖力。修為越高，妖力越大，化妖的可能性也越大。

“妖與神幾乎同時出現。雖然妖界歸順了，但妖王的地位仍不容小視，這是上古以來就有的規矩，即使是天帝，也無法為所欲為。”紫微星君轉過頭，目光透過百花園的繁花似錦，仿佛看到了古早的將來。現在天界的神許多本不是神，而是因功封神，或是原先的神的後代。有些東西，只有他這樣生於洪荒的才懂。許多神以為自己貴為神靈便可為所欲為，但其實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”的天，並不只是九重天。

“天帝沒法打散她的元神，只能退而求其次，另想了個法子。”紫微星君收回目光，“將她投入輪回，生生世世不得活過三十歲，且要受盡世間苦楚。世世皆為橫死，不得善終。且她的身上帶著天界的印記，註定無法妖化。隨著她一輪一輪投胎，她的靈魂會一遍遍遭受洗煉，最終成為一個普通的人類。直到那時，她才能享常人之壽，得常人之樂。”

百花仙子揉了揉太陽穴，痛苦的感覺正在逐漸消退，“那她現在幾歲了？”

紫微星君終於再次直視著她，“快要二十九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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